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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 贵人府樱井结缘 轻舟楼泷泽授意

诗曰：
　　　　豪华去后行人绝，箫筝不响歌喉咽。
　　　　雄剑无威光彩沉，宝琴零落金星灭。
　　　　玉阶寂寞坠秋露，月照当时歌舞处。
　　　　当时歌舞人不回，化为今日西陵灰。
诗出兰陵笑笑生《金瓶梅》，本喻凡夫俗子，跳不出酒色财气圈子，不过成空。而nani曰，既已是凡人，又何必跳出圈子，开始即是空，到头来也不过只是空而已，又有何惧哉。

话说，我朝颐鄞年间，不知西元何年，无关宏旨，可略过不言。且说倭省鳟鲵府，有两位世家子弟。一姓泷泽，讳秀明，乃当朝太师喜多川外甥，生得面如中秋之月，色若春晓之花，风姿潇洒，更兼得天资聪颖，把祖上留下的偌大家业做的俞发壮大，庄园良田不计其数。自居城东一座大宅，呼仆唤婢，行乐无穷。早娶下三房娘子在家。正房娶了本县县令今井家的小姐，名唤翼，乃喜太师定的一门亲事，虽生的不是十分美貌，但持家有道，钱财过手，绝无差池，对泷泽百依百顺，生有一个女儿，小名唤作智久儿，年虽刚五岁，却天生得花一样的相貌，远近闻名，尚未许配人家。在今井小姐之前泷泽已有二妾，大的唤作涩谷昴，本是勾栏出身，美艳动人，弹唱俱佳，更有一分院中没有的清冷气质，泷泽初见即爱不释手，遂娶在家中，极尽恩爱，已有一子，单名一个亮字，长智久儿一岁，生得十二分的可爱，自小口齿伶俐，学堂中人都要让着三分。另一妾侍滨田一男，本是过身的老太太身边的小丫头，自小服侍泷泽，一来二去，就便收了，十分疼爱，且未生育。泷官人又有一表妹，是京城富豪相叶家的独女，名雅纪，自幼与表哥亲密，借口京城太喧哗遂在泷家上长住，城中颇有风言风语。
再说城西也有一世袭子弟，姓小原，讳裕贵，祖上荫军功，代代在朝廷为官，本人却无心功名。生的眉目秀丽，却性情豪放，风神俊朗，状貌家财，俱与泷泽不相上下。喜武艺韬略，甚少近女色，门下养有百名食客，多为名声在外的江湖豪侠，文有大阪俊介、屋良朝幸等人，武有高桥让、三浦勉之辈。好为不平之事，坊间声望极盛，官府亦要退让三分。
两家在城中并立，尝谓百姓只知有两家而不知有官府，其势如此。两家面子上倒无甚纠葛，平时无事也递拜帖、送礼物，但主人却很少相互走动，不免就有些流言蜚语。

这日八月十五，小原早起，洗漱早饭毕了，将门下樱井翔唤来身边。
且说这樱井，乃本县一个小官吏之子，少年血气方刚，受人挑衅，不合误伤人命。亏小原一行人路过，见事心血来潮，往县里打点了番人情，保的无事。从此便发愿投到小原门下，樱井人颇聪明，虽不灵巧，但凡事肯学，深得小原喜爱，明为主从，实有兄弟之谊。
当下樱井来见小原，坐定拿茶吃了，小原方道：“前日城东泷泽家使人来邀今日到他庄内赏月，只是我原与南山寺内方丈有约，不好食言不去。只是泷泽那边，礼数是缺不得的，今日备下些礼物，你且替我走一趟，与我向他表表歉意，告他改日我再登门造访。”
樱井应了。小原乃命人取出礼物，并有绸缎玉器美酒糕饼之类。又取出一个锦盒交与樱井，道：“我听说泷泽舅父喜太师收了个干女，近日放在他庄上，且就近是她生日。这盒里一双青石镶金簪子，是宫里的手艺，聊为伊做寿之用。你也一并奉去。”
樱井领了话，带人挑了礼物，骑一匹劣马，径往泷泽庄上而来。一路无话。

到了庄上，还是午后时分，家人正忙铺席，准备赏月。外设古玩明珠，内置食具酒器，皆是宋窑青瓷并西域水晶器物，极尽奢华。
樱井递了帖子，泷泽教引入花园轻舟楼中待茶。樱井进了内院，但见花开朵朵，蝶舞阵阵，山池别致，相得益彰，与小原家景致大不相同，心想女眷众多之人家，到底不同，又想到少年时代一度恋慕之今井家小姐，正是泷泽的正室，不仅叹了一口气。
轻舟楼是临水一座小楼，形似船形。樱井入内，施礼毕，抬眼看这泷官人，着一件白色轻缎直掇，交领上滚一条大红菊纹，头系一同样大红抹额，中缀鹌鹑卵大小一枚玉佩，旁有小指甲盖大小明珠点缀。衣饰素雅，更衬得人物风流俊秀。泷泽收了礼物，乃修回书一封，并取镶金玉瓶一对，以为回礼。
正说话时，一名少年上得阁子来，禀道：“东新家的公子来了。”泷泽一听，笑道：“这内侍的侄子，每次宴会都要早三刻，无非为顺些金银器具，走时装醉还要对丫头动手动脚，真正让人头疼，他叔叔死后，他就潦倒至此么。”那少年笑道：“爷如何计较这个？上次他与人生意坏了事，爷帮他了了那官司，他一激动，把京里恁好一个宅子五百两就让与您。就让这糊涂人占点小便宜，又妨得着什么？”泷泽也笑：“且不说这些，今晚来饮宴之人，也少不了些个混水摸鱼，借酒装疯的人物，有你替我看觑着，我当能放心。”少年回道：“自当留意。另有一事，相叶小姐说今日身子不好，晚上就不陪夫人们吃酒了。爷若闲得时，去望望她也好。”樱井留心到泷泽脸色微变，随即指着樱井说：“今日小原家的爷因不能来，故使这个小官来送了礼物。你去取十两银子来，送这位小官出门。”樱井这才仔细打量少年，见他身材瘦小，一身青色布衣，但肤色清雅，五官秀丽，纵不是泷泽小原般一等一的标志，却因双眼生得十分伶俐，唇角常似带笑，自有一番少年气息。两人互报姓名，樱井遂知此人名二宫和也，乃泷泽表妹相叶的家养小厮。因为天资聪颖，听一知十，百伶百俐，泷泽十分喜爱。
出得阁子来，二宫谓樱井道：“不怕与你说，我家爷虽是相交甚广，但其中真佩服的，恐怕也不出你家爷一个。不过树大招风，坊间捕风捉影的人多，搬弄是非者众，总有两家不好的传言，还望你家爷勿受人蛊惑。”樱井道：“是了。在下回去，必当转告。小官也当常常与你家爷提起。”二宫垂首一笑，道：“小人只是个外姓奴仆，不过求保自家主子平安而已，别的事是万万管不了的。”樱井只觉这一笑甚为孤寂，却不便多做追问。两人遂扯些闲事言语，说了一路。

却说此时，此地另有心动之人。此人不是别人，正是喜多川太师的干女，本池袋州人氏，姓松本，闺名润。这日松本小姐听说有人来给她献寿礼，甚是欢喜，欲先睹为快。便上楼躲在帘子后偷看，也是前世修的孽缘，但见樱井骨貌清朗，落落大方，谈吐不俗。竟怦然心动，欲罢不能。待樱井随二宫走后，当即掀帘出来，对表兄泷泽施礼毕，即开门见山，定要这个人来。泷泽初时只当她是说来耍子，便拿些软语来哄她，不料小姐竟真发怒起来，哭了一番，道：“京师之日，干爹何曾让我有一点委屈，今日这里，竟要给书房添个人都不行么！”定要修书让喜太师做主。泷泽一时没了主意，忽见今井夫人带奶妈牵了智久儿进来，慌问计于夫人。夫人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这有何难。不过是一个下人，且可取我这里一个能干小厮，与他交换，万不能让他吃亏。信那小原家的爷，也不愿拂了太师爱女的意。”泷泽尚犹豫：“谁可交换呢？”夫人道：“雅纪房中的二宫，聪明伶俐，岂不合适？”泷泽未及开腔，智久儿一旁问道：“和也不在，姑娘不寂寞么？”夫人略提高声音道：“你雅纪姑娘哪有你这般多麻烦？”智久儿见娘不悦，再不开口，低头吃糕饼。泷泽思忖一番，便答应下来。松本小姐见表兄答应，破涕为笑，去锦盒里取了簪子来试戴，十分欢悦。

不说樱井如何琢磨一路，如何回复小原，单说当晚席散之后，泷泽唤二宫再到轻舟楼上，屏退众人。将欲换仆一事说与他听，心中有事，不禁欲言又止。二宫见泷泽表情，便猜到必不是换仆这般简单，遂问：“爷要小的去小原家，是否别有事情？”泷泽只是支吾不语。二宫待了片刻，道：“小人唐突，若有说错，还望爷责罚。上月喜太师送松本小姐过来，东厂安倍晋三公公亲自护送，小人妄猜测，小姐虽确为千金之躯，但安倍公公乃堂堂二品，大内第一高手，怎可轻易劳动，想是……”泷泽摆摆手，打断他话头，叫他上得前来，吩咐如此如此，这般这般。道：“既是喜太师之命，我唯当听从而已，只是要难为你……”二宫道：“爷何出此言，小人贱命，都是我家小姐的，即如此，也就是爷您的，此乃本分。只是……太师为何定要爷你动手？”泷泽闻言，脸色一变，若中秋浮云蔽月，十分忧愁，低头饮一大钟酒，沉吟不语。二宫见他如此，行礼退出。
二宫本欲去看顾相叶，却听说她拗不过女眷们再三说服，终被拉去吃酒了，他微微一笑，道，想是要她和夫人修好，也是美事。到了外面，但觉夜风嗖嗖，月色清冷，湖畔菊花被醉酒的哥儿们踏踩，全不知本来形状。